◇◇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人工智能要颠覆数学研究了吗?   ·方舟子·   几年前ChatGPT横空出世,一开始它的数学能力很差,连简单的加法都会算 错,经常因此被人笑话,把这作为人工智能并不是真正具有智能的一个证据。这 几年来,随着对模型进行了优化,以及有更多的投喂、学习,大语言模型的人工 智能的数学能力越来越强了。   这并不是因为它们有了智能,变聪明了,而是它们具有超强的联想、寻找模 式的能力,这对数学来说是非常适用的,所以AI的数学能力可以变得很强,就像 它们的编程能力也可以变得很强一样。在现在,让AI去解一道普通的数学题,瞬 间就可以解出来。   这样就给数学教学带来了很大麻烦。给学生布置了数学作业,不知道是用AI 做的,还是自己做的,看不出区别。最近伯克利一名数学教授、菲尔兹奖获得者, 宣布对学生交上来的作业不再批改、打分,只要按时交作业,就都给满分,要靠 现场考试来决定分数的高低。美国大学和中学跟中国不一样,本来平时的作业也 算分数,以后这条可能就要取消了,跟中国一样,平时作业都不算分数。   AI同样对数学研究造成了冲击。AI可以作为数学研究很好的工具。陶哲轩长 期以来就一直在利用AI做数学研究,跟OpenAI也有合作。但是最近他跟OpenAI闹 翻了,觉得自己被OpenAI背叛了。还拉了一批著名数学家发表公开信,抨击AI在 破坏数学研究。陶哲轩接受采访时说他目前的精力已经不是放在数学研究上,而 是变成了一名数学活动家,要捍卫数学界的尊严。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呢?这是因为在10月6日,OpenAI突然抛出了700多篇 论文,证明大约400道数学难题。很多是著名的数学难题,证明了其中的一道, 就有可能获大奖。现在号称人工智能将这些问题一口气都给解决了,按常人的想 法,这是好事。但是问题没那么简单。   首先,OpenAI抛出来的这些证明,是不是能够成立,有很大的疑问。有一些 数学家看了这些论文,发现有的有明显的错误,OpenAI只好撤稿。剩下的究竟能 不能成立,是对是错,目前是不清楚的。   有人可能觉得奇怪,数学证明能不能成立,数学家一看不就知道了吗?并非 如此。数学发展了这么多年,那些简单的问题都已经被解决了。剩下的数学难题, 证明篇幅往往很长、很复杂,要有几十页甚至有几百页的证明。其次,数学发展 越来越细,一个数学家往往只懂得自己研究的分支,跨了领域就看不明白了。要 发表论文声称自己已经证明了一道数学难题,自己首先要保证证明是正确的,但 是OpenAI不能保证证明就是正确的,他们自己看不懂那些证明,先抛出来再说。   按照传统的做法,一个数学家认为自己证明了一个数学难题,写成了一篇论 文投稿,那么学术期刊就会找相关领域的数学家来审稿,审稿通过了,再发表论 文。发表之后,同一个领域的数学家还要做进一步的审核,可能还会发现问题。 现在很多数学家不走这一套程序,写完了论文,不经过审稿作为预印本直接先放 到网上,但是预印本发出来之后,如果是一个重大的数学问题,那个领域的数学 家就会去看,有疑问,发表论文的人是有责任回答、澄清的。但是,OpenAI现在 抛出了这么多数学证明,并没有经过审稿。有数学家去看了,看不懂,不知所云, 也没有人能够给他们解答,没法去问OpenAI 的AI是怎么给出证明的。那么,把 一大堆不知真假的证明抛出来,不就是在搅局吗?   OpenAI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在搅局,对其中的一些证明提供了形式化验证。在 几十年前,随着计算机的发展,数学家们想到了可以利用计算机编程来对数学证 明进行验证。数学证明写成的论文是用英语之类的所谓自然语言写的,计算机是 看不懂的,就要对它进行编程,写成代码,由程序验证是不是证明是严谨的,还 是存在什么漏洞。将数学证明写成了一行行代码,这叫形式化。   但是,将一个证明写成代码,往往非常多,可能要写几十万行、几百万行的 代码。人工来写就很缓慢了,很费时间。现在有AI,而AI在编程方面有很大的优 势,就可以利用AI来对数学证明做形式化验证。上个月,Anthropic公司宣布, 他们的AI对费马大定理的证明做了形式化。费马大定理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证明 的,一直到现在,这么重要的数学定理的证明还没有形式化,可见有多么花时间。 现在用AI,只花了十一天,就把费马大定理的证明形式化了,写了一千三百万行 的代码。如果人工来写,可能要花十年才能够完成。   OpenAI对它们抛出来的这么多的证明,有些就附上了形式化验证,把代码公 布了。当然是用AI写的代码。有数学家去看了这些形式化的代码,组织得很乱, 看不明白。而且,已经知道用AI写代码,包括写形式化验证的代码,是会有漏洞, 有错误的。英国有三个数学家,将OpenAI公布的这些数学证明中的一道证明的形 式化代码打印出来,共180页,要看一下里面有没有错误。他们只看了其中的两 页,就发现了错误,AI写的代码跟自然语言的证明不一致。那么,就说明了用AI 已经做了形式化的验证,也是靠不住的。   所以,至少在目前对OpenAI抛出来的这几百道数学难题的证明,不能确定是 经过了验证的。将没有验证过的数学证明抛出来,而且这么多,会对数学研究造 成很大的混乱。他们号称已经证明的数学难题,很多是数学家已经在研究的,而 且可能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在研究,还没发表论文。现在AI号称已经证明了,这些 数学家的工作怎么办?就停了吗?继续研究下去,发表论文之后,原创性就会受 质疑,是不是剽窃自AI证明?对那些博士生尤其麻烦。这就是为什么陶哲轩那么 愤怒的一个原因。他认为OpenAI这么干,将很多数学研究生的前途给毁了。   这些纯数学的难题,证明了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一个数学猜想,例如哥德巴 赫猜想、费马大定理,被证明了之后,有什么实用价值吗?没有。但是,在研究、 证明的过程中,可能就有新的想法,发现新的方法,那么就会有很大的价值。所 以证明的过程要比证明的结果其实是更重要的。   现在AI号称把这些著名的数学难题都给证明了,如果是真的被证明的话,那 么人类数学家就没有再去证明它们的动力,发现的过程也就没了。AI只是把它们 证明了,并没有因此有什么新的想法、思路、数学方法能够提供,所以就没有什 么价值了。这是陶哲轩对OpenAI很愤怒的另一个原因。   虽然国际数学界普遍对OpenAI的这种做法非常反感,认为是在打击数学研究, 会对数学发展起到很坏的作用,但是在中国,完全是另一回事。中国数学家都认 为这不是数学研究的危机,而是数学研究的良机。   清华数学教授薛金鑫发表了一篇文章,把它比作是当年清朝僧格林沁带领骑 兵,被英法联军用洋枪洋炮大败;又把它比作《三体》里面写的,用水滴毁灭了 人类的舰队。我没看过《三体》,所以我不知道他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总之, 他认为人类数学家在AI面前不堪一击。但是,现在AI号称抛出来的这么多的证明, 都没有经过审核,都还不知道是真是假,能不能成立,而薛教授相信AI比人类更 聪明,AI的审核能力比人类数学家更强,所以有很大的概率这些证明是成立的。 就跟川普一样,迷信人工智能不仅是真正的智能,而且是超级智能。   北大的数学教授孙鑫由这个事件畅想:“在不远的将来,一个个人AI账号就 可以在短时间内生成数以干计的新定理及其证明,而我们需要做的,也许只是输 入一句提示词:‘生成1000个定理并给出证明。’在遥远的未来,我们甚至可以 假设,Al能够回答人类能问出的所有数学问题。在这样的情形下,人类会面对无 数AI生成的文本,其中充斥着海量我们无法理解的数学概念和数学证明。在我看 来,这些尚未被人类理解的内容,不属于人类智识的范畴,而应当被看作物质世 界的一部分。”   数学证明本质上是逻辑推理,所以只要有必备的数学知识,是数学领域的专 家,就没有什么数学概念、数学证明是人类数学家无法理解的。如果有人类数学 家无法理解的数学概念、数学证明,可以肯定那是错的,是在胡说八道,不知所 云,对人类也没有任何价值。所以,中国这些数学家是连最基本的逻辑思辨能力 都没有的,才会那么崇拜人工智能。   中国数学界对于AI的看法,为什么跟国际数学界差别那么大,这么脱轨呢? 我想有两方面的原因。第一,中国现在在搞人工智能大跃进,所以人人都崇拜AI, 说不定还指望着靠AI发财呢。也就不会去讲AI的坏话,质疑AI了。其次,中国学 术界也在搞论文大跃进,现在有AI可以海量生产论文,不正中下怀吗?还指望着 用AI批量生产出论文,作为自己的论文发表呢。   2026.10.27.录制   2026.11.2.整理 (XYS20261120)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