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骨子里的贪婪:从中国自然科学基金的评审看中国的基础科研   最近,两位华人学者获得菲尔兹奖,再次引发了华人世界对基础科研的关注。 与此同时,一个老问题也再次浮现:为什么中国大陆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科研投 入和科研队伍,却始终难以培养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原创性科学家?   对此,人们往往将原因归结于教育模式、科研文化或人才培养机制。然而, 在笔者看来,更深层的症结在于科研资源的配置方式。作为中国基础科研资源配 置的核心机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不仅承担着经费分配的职责,也深刻影 响着科研评价体系和科研人员的行为方式。而围绕基金评审所形成的利益结构, 恰恰折射出中国基础科研长期存在的制度性困境——一种渗透于整个体系、深入 骨髓的贪婪。   一、官僚的贪婪   官僚掌握着科研资源的配置权,因此也处于整个利益链条的起点。基金委每 年负责分配巨额基础科研经费,其评审结果不仅决定着项目能否立项,更直接影 响科研人员的发展机会和学术命运。如此集中的权力,一旦缺乏有效约束,利益 寻租便几乎成为一种制度风险。   今年上半年,国家巡视组对基金委开展了为期半年的巡视。从公开披露的信 息来看,巡视发现的问题相当突出,部分领导干部利用手中的权力为个人谋取利 益。   以工程与材料科学部处长马劲为例。根据公开信息,其长期负责无机非金属 材料、高分子材料、低维/纳米材料以及新概念材料等领域的项目管理。据公开 报道,其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纪检监察机关留置调查。随着案件不断发酵, 外界普遍认为,这很可能只是更大腐败案件的开端。今年工程与材料科学部杰青 项目评审结束后,又传出其关联账户收到数百万元资金的消息。作为基金委成立 以来首位被纪检监察机关带走调查的领导干部,此案无疑具有标志性意义。   事实上,对科研资源的觊觎并非始于今日。早些年,杰青、优青以及重大、 重点项目的评审中,领导甚至可以直接向申请人透露评审专家名单。近年来,虽 然评审程序不断规范,外部监督也日趋严格,但领导掌握的实际影响力并未减弱, 反而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难以监督。   决定一个项目最终能否通过评审,关键并不仅仅在于项目本身,更在于由哪 些专家参与评审;而评审专家的遴选权,恰恰掌握在行政部门手中。权力集中的 地方,利益中介便会随之而来。在基金委领导周围,各类掮客、白手套长期活跃, 他们游走于科研人员与权力之间,以各种形式搭建利益交换的渠道。当评审权成 为可以运作的资源时,基础科研便不可避免地受到侵蚀。   二、院士的贪婪   如果说官僚掌握的是行政权力,那么院士掌握的则是学术权威。两种权力长 期交织,共同塑造了基金评审的利益格局。   在举国体制下的科研体系中,院士始终处于学术权力的顶点。直到几年前, 院士的地位几乎不可撼动,甚至一度流传着“院士犯罪,减三等”的说法。无论 这一说法是否属实,都足以反映院士群体长期享有的特殊地位。   基金委本质上是一套由院士群体与行政官僚共同主导的运行体系。双方通过 长期的利益交换形成了相互依存的关系,构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旋转门”。行 政体系的重要岗位需要得到院士群体的认可,而院士则借助行政体系,将自身影 响力制度化、常态化。久而久之,双方形成了稳定的利益共同体。   正因如此,院士群体对于基金委的影响极为深远。在一些人眼中,基金委更 像是一个进行利益再分配的平台。借助评审机制,他们可以将自己的关联人员、 学生、秘书,甚至情妇、小三,通过层层包装,推上国家级人才的位置,使公共 科研资源逐渐异化为私人资源。   不过,这种局面近年来开始受到冲击。   一方面,国家层面开始意识到院士群体权力过于集中所带来的问题。自2023 年院士增选工作起,院士在评审中的投票权开始被逐步削弱;自2025年以来,针 对院士群体的反腐力度进一步加大,多名院士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受到查处,数 十人被撤销院士称号。随着所谓的“免死金牌”逐渐失效,院士群体的影响力也 不断下降。   另一方面,院士群体自身的行为方式也发生了变化。过去,部分院士凭借绝 对权威,习惯于对评审专家发号施令,认为一句话便足以决定项目去留,因此并 不需要进行利益交换。如今,随着评审专家的话语权有所增强,利益格局也更加 复杂,仅凭院士个人影响力左右评审结果的时代已经过去。   近两年来,院士扶持的子弟和关联人员在人才项目竞争中的优势明显减弱。 随着既有利益不断被重新分配,部分院士群体开始重新高举“公平、公正”的旗 帜,希望重塑评审秩序。然而,这种诉求更多源于利益格局的变化,而非价值观 的转变。其本质,与东汉末年宦官、外戚围绕权力反复博弈、交替专权,并无根 本区别。   三、评委的贪婪   如果说官僚掌握着评审规则,院士影响着利益格局,那么评审专家则处于整 个利益分配链条的末端。   与官僚和院士不同,大多数评审专家并不长期掌握权力,而是在特定项目评 审期间获得一次性的资源配置权。因此,在一些人看来,这种权力具有明显的时 效性——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正因如此,一些评委将评审资格视为可以兑现的 利益,并利用评审机会谋取私利。   随着利益格局不断变化,院士的影响力也在减弱。过去,院士的一句话往往 足以左右评审结果;如今,仅靠打招呼已经越来越难奏效。对于评委而言,来自 院士的人情并不能直接转化为现实利益,因此阳奉阴违的情况也越来越普遍。   与此同时,项目申请人之间的竞争也进一步扭曲了评审生态。对于不少申请 者而言,仅仅争取支持自己的项目已经不足以确保成功,更重要的是阻止竞争对 手获得支持。在这样的利益驱动下,对评委的利益输送逐渐演变为一种心照不宣 的潜规则,并不断推高所谓的“评审价格”。   据业内长期流传的说法,医学部较早便出现以金条疏通评审关系的现象;随 后,工程与材料科学部逐渐形成更为成熟的利益交易模式,几年前甚至流传着 “杰青二十万元一票”的说法。近年来,随着信息领域持续升温,信息科学部也 迅速成为利益竞争最激烈的领域之一,据称其杰青评审的“市场行情”已接近工 程与材料科学部数年前的水平。   当利益交换逐渐取代学术判断,评审制度本身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评委不 再是学术共同体的守门人,而成为利益网络中的一环;评审也不再是对科学价值 的判断,而逐渐演变为资源和利益的重新分配。   归根到底,这种贪婪并不仅仅存在于基金委内部,而是已经渗透到整个学术 共同体。从项目申请、同行评议到人才评价,各个环节都受到利益逻辑的侵蚀。 学术造假、论文撤稿、成果包装等现象屡见不鲜,一些国家级人才也因科研诚信 问题受到处理。当科研评价越来越围绕利益而非学术本身运转时,真正具有原创 性的基础研究自然难以产生,更遑论孕育能够引领世界科学发展的顶尖学者。   四、制度的贪婪   如果说官僚、院士和评委分别代表了评审体系中的不同角色,那么他们身上 表现出的贪婪,其实只是同一套制度逻辑的不同体现。   任何制度都会塑造参与者的行为。一个以学术贡献为导向的制度,会鼓励科 研人员追求原创;一个以权力和资源分配为核心的制度,则会不断诱导参与者围 绕权力展开竞争。在基金委的评审体系中,决定项目成败的,很多时候并不是科 学问题本身,而是谁拥有更大的影响力、谁能够调动更多资源、谁能够进入正确 的人际网络。   于是,官僚追逐的是审批权,院士追逐的是学术影响力,评委追逐的是评审 权,而申请人追逐的,则是能够影响评审结果的各种关系。整个体系中的每一个 角色,都在利用自己掌握的那部分权力实现利益最大化。权力成为资源,资源又 成为交易对象,学术反而退居其次。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种制度具有极强的自我复制能力。反腐可以查处个别人, 也可以清理一批腐败分子,但只要资源配置方式没有发生根本改变,新进入体系 的人很快便会接替原有的位置,重复同样的利益逻辑。今天查的是官员,明天可 能是院士;今天限制的是院士,明天可能轮到评委。角色不断更替,但游戏规则 并没有改变。   因此,中国基础科研真正面临的问题,并不仅仅是谁更加贪婪,而是制度本 身不断激励贪婪、放大贪婪,并使贪婪逐渐成为一种理性的选择。当科研评价围 绕资源、帽子、关系和行政权力展开时,科研人员首先考虑的便不再是科学问题 本身,而是如何赢得下一轮竞争。   菲尔兹奖获得者成长于能够长期探索、尊重学术独立、容忍失败的科研生态。 他们不需要不断申请项目,不需要围绕各种人才计划奔走,也不需要在复杂的人 际网络中证明自己。而一个以权力配置资源、以资源塑造学术、再以学术巩固权 力的评价体系,即使拥有更多的经费、更多的论文和更多的人才计划,也很难孕 育真正具有原创性的科学突破。   归根到底,基础科研需要的不是更加复杂的评审制度,而是更少受到权力支 配的科研环境;真正需要改革的,也不仅仅是基金委,而是整个科研评价体系。 (XYS20260807)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