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没有多巴胺的具身智能,看起来像帕金森   作者:胡霁   具身智能最近很火,人形机器人的演示视频满天飞,翻跟头的、叠衣服的、 端盘子的,甚至还召开了运动会。不仅本体越来越 fancy,世界模型、VLA 等大 脑模型也交相辉映。但最近朋友们聚在一起讨论,总听见我在泼冷水。讨论总有 局限,无法展开,想想还是写一篇小文来阐述一下。   先交代一下我的背景。我是做脑科学研究的,善于观察模式动物异常的情绪 和行为,很多时候根据表型就能猜到是哪个神经环路节点有问题。另外我还有很 多医生朋友:麻醉医生朋友,他们每天的工作是把别人的大脑关掉,再看着它醒 过来,他们善于观察麻醉手术人群中有部分发生各种神经精神异常:苏醒期躁动, 术后谵妄;神经内科的医生朋友,看着人的部分运动异常,摸摸肌张力,经常就 能判断是不是可能有运动障碍,甚至帕金森。干我们这些行当久了有个职业病: 看什么系统都忍不住拿神经系统当标尺去量一量。   我看那些机器人演示视频的时候,这个职业病就犯了。我的判断不太乐观— —不是情绪上的不乐观,是诊断意义上的不乐观。我很熟悉一个系统“少了点什 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说得更直白一点:我看这些机器人,越看越像一个帕 金森病人。不是不能动——电机是好的,模型是大的——而是启动困难,每个动 作都要等指令推一把;动作僵硬,不流畅,姿势不稳,随时冻结,场景稍一偏离 训练分布就卡住。帕金森病人走到门口会冻结,机器人走到没见过的厨房会冻结。 病理机制不同,表型惊人地相似。工程上这叫演示视频,医学上这叫运动障碍。   要说明白它们少了什么,得先说说运动神经系统——这套系统有多浩大、多 精巧,脑科学之外的人平时几乎无从了解。我经常跟学生们说:大脑里最庞大的 系统就是运动系统。可以说,为了精准可控的运动,大脑和神经系统付出了最为 高昂的成本,这个成本也许还超越了我们产生感觉和智慧的成本。   你想伸手拿一杯水。这个动作的意图产生于大脑皮层:初级运动皮层负责把 命令编码成肌肉活动的模式,辅助运动区管动作序列的内部组织,比如弹钢琴这 种心里排练出来的动作,前运动皮层负责根据外界线索做准备——看到红灯脚往 刹车上挪,就是它在干活。但这里有个关键细节:皮层不是靠单个神经元发号施 令的。你想拿水,不是某一个“拿水神经元”在放电,而是一大群神经元同时活 动,每个神经元只投一票,票数分布的方向决定手臂往哪走、用多大力、以什么 速度。这就是群体编码——分布式、冗余、可容错,天生抗噪声、抗损伤、抗漂 移。皮层正是用这种“集体投票”的方式,把意图编码成一个稳定而灵活的运动 指令。   但皮层说了不算。皮层发出“我要动”的请求之后,要经过基底神经节审批。 基底神经节是大脑里的动作选择委员会,有两条著名的通路,直接通路相当于 Go,放行动作,间接通路相当于 NoGo,否决动作。关键在于,基底神经节的输 出核团平时是持续兴奋的,像一只手死死踩着下游的刹车。所谓启动一个动作, 在神经层面不是踩油门,而是松刹车——直接通路暂时抑制掉输出核团,丘脑和 脑干的运动相关核团同时被解除抑制,动作才发生。而基底神经节要选的,正是 皮层那套群体编码所表征的动作选项——它不是在选某一个神经元,而是在一组 相互竞争的动作表征中,把该放行的放行,把该否决的压住。   再往下是脑干。脑干负责那些你不觉得需要思考、但其实一直在算的事:前 庭脊髓束根据内耳平衡信号实时调整躯干四肢的伸肌张力,让你不摔倒;网状脊 髓束管姿势的粗大调节。更有意思的是中脑运动区——刺激强度不同,动物从站 立变成慢走,强度加大变成快走,再加大变成奔跑。上位中枢只给一个分级信号, 下面自动切换步态。这是分级驱动,不是逐关节控制。   最底层是脊髓。很多人以为脊髓就是一根电缆,这是巨大的误解。脊髓腰段 里有中枢模式发生器(CPG):一组能自动产生节律的神经元网络。你决定“走” 之后,腿的屈伸交替、左右交替,全部由脊髓里的中间神经元自动完成,不需要 大脑逐拍指挥。去大脑的猫在跑步机上能走出相当正常的步态,靠的就是它。脊 髓里还有牵张反射:肌肉被意外拉长,信号在脊髓内一个突触就触发收缩修正, 毫秒级完成——这是全身最快的反馈系统,因为它根本不请示大脑。运动神经元 的募集还遵循大小原则:小的先上,精细省电;大的后上,只在需要大力时加入。 这是神经系统内置的能源管理。   单独说一下小脑。基底神经节负责“选哪个动作”,小脑负责“这个动作做 得好不好”——它管的是协调、时序和误差校正。临床上的对比很清楚:基底神 经节坏了,是启动困难、动作选不出来;小脑坏了,是动作能做出来但做不流畅, 目标是拿到了,路径却歪歪扭扭,或者多个关节配合得七零八落。   从以上的描述中可以提炼出五条设计原则,我对具身智能的怀疑,或者说批 评,全靠它们当标尺。   第一,抑制是默认状态,神经系统是靠解除抑制来运动的。默认状态下刹车 是踩着的,肌肉被抑制性调控精细平衡着。这个设计有个极其重要的副产品:失 控等于松弛,松弛等于对周围是天然安全的。人晕倒的时候是软下去,不是抽搐 着砸东西。   第二,决策压缩,皮层说“走”,脊髓自动走。高层意图和底层执行之间是 极度压缩的接口,大脑不需要知道哪块肌肉第几毫秒收缩。节律、反射、募集, 全是下放的自治权。所以你能一边走路一边聊天一边看手机——不建议,但你确 实做得到,因为走路几乎不占用高层算力。   第三,群体编码。皮层靠一大群神经元集体投票来编码运动指令,单个神经 元今天多放一点、明天少放一点,甚至死掉几个,群体向量几乎不变。好处是分 布式、冗余、可容错,天生抗噪声、抗损伤、抗漂移。而端到端具身智能输出的 是确定性数值,没有这层保险,一个环节出错就是全身出错。   第四,小脑式的预测性协调。小脑含有整个大脑80%的神经元,干的却是一 件看似简单的事:让动作变流畅。它提前预测身体自身的惯性、摩擦和重力会带 来什么干扰,并在运动发生之前就把补偿算进去。好处是:动作不是一关节一关 节拼出来的,而是多个关节在时间上被捏合成一个整体,又快又顺。   第五,多巴胺的润滑剂效应。学习信号和动机共用一种神经调质,多巴胺。 多巴胺至少干两件事。一是学习:中脑多巴胺神经元编码奖赏预测误差,结果比 预期好就脉冲,比预期差就暂停——这正是强化学习里的 TD 误差,整个领域最 重要的学习信号,大脑几亿年前就实现了。二是动机:纹状体里的多巴胺水平决 定动作的启动门槛,多巴胺高,系统就想动、动得快、动得有活力;多巴胺低, 就懒得动。帕金森病就是这套系统失去了多巴胺——黑质的多巴胺神经元死了, 纹状体断供。病人的表现不是瘫痪,肌肉是好的,皮层是想动的,但就是:启动 困难,动作像隔着一层糖浆;肌僵直,屈肌伸肌同时较劲;姿势不稳,一碰就晃; 还有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冻结步态——走到门口、转角,整个人突然卡住,像被无 形的刹车锁死,几秒之后才解冻。左旋多巴能缓解,治不了本。   这里需要特别留意一点:帕金森最广为人知的标签是震颤,但震颤并不是它 的核心表型。真正定义这个病的,是那种顿挫感、启动困难、动作不连贯。这种 “运动分解”和“运动迟缓”,才是帕金森运动障碍的底色。   我们拿这些原则对照一个病人:这个病人就是当前的端到端具身智能。主流 路线大致是:视觉和语言指令进一个大模型,模型直接输出全身关节的目标位置、 速度、力矩,高频循环执行。演示很好看,但对照上面五条标尺,病灶是一个连 着一个。   没有抑制优先的安全架构。机器人的默认状态是刚性保持,关节靠持续供电 的电机顶着,安全靠外挂的软件看门狗。于是有两个必然推论:断电的机器人不 会松弛,它会像一堵墙一样砸下来,这对身边的人是物理危险;正常运行时它一 直在用力站着,能量白白耗散在对抗重力上。神经系统用几亿年学会了失败时优 雅地瘫软,我们造出来的系统失败时既不优雅也不瘫软。安全不是一个外挂模块, 安全应该是动力学本身的默认属性。   没有决策压缩——具体说,没有脊髓和中枢模式发生器。每个关节每一拍的 高频指令都要过一次大模型,相当于一个人走路时每一步的屈膝角度都要大脑皮 层重新推理一遍。后果全写在工程参数里:大模型推理一次几十到几百毫秒,控 制频率被锁死在低位;本体上得背一台小型数据中心;一次推理延迟抖动就是一 次步态相位错乱。神经系统花几亿年演化出脊髓,不是因为它低级,而是因为节 律运动这种早已解决的问题根本不配占用高层算力。把脊髓砍掉、让大脑直连肌 肉,这是架构上的返祖。走路这件最该自动化的事,还在消耗大脑的资源。我看 人形机器人演示最心疼的就是这个:它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那个大模型一步一步 “想”出来的。步行是脊椎动物最古老、最成熟的运动程序,连蝾螈走路都不动 脑。而我们的工程师让地球上最贵的推理引擎去做蝾螈脊髓做的事,然后回过头 来为端侧算力不足发愁。算力不足?是你把脊髓的活儿硬塞给了皮层。   没有群体编码。大模型输出的是确定性数值,没有群体投票,没有冗余表决。 皮层的群体编码让运动系统天生抗噪声、抗损伤、抗漂移,而端到端具身智能把 这层保险整个拆掉了。帕金森病人的顿挫,一部分是群体投票被基底神经节切碎; 机器人的顿挫,是根本没有群体投票可切。   没有小脑式的协调。大模型能算出目标位置,却算不出身体在运动过程中会 产生什么附带运动。它没有一个小脑式的模块去预测惯性、摩擦、重力带来的干 扰,并在运动发生之前就把补偿算进去。于是机器人伸手,手确实伸出去了,但 轨迹是折线,多个关节互相打架,跟小脑损伤病人的“运动分解”如出一辙。   最后,也是最精巧的一层:没有多巴胺。多巴胺在这套系统里是润滑油,它 同时是学习信号和动机本身。一个有多巴胺的动物会主动想动:它起身探索不是 因为收到指令,而是内在动机把它推过了启动门槛;它会权衡这个动作的收益值 不值这份力气;它动起来有活力,动作的幅度、速度、节律里都带着多巴胺水平 的签名。现在的具身智能没有这套东西。训练时的奖励信号在部署时是关闭的; 它不会想动,只会在收到指令后执行;它不会判断值不值得动——你让它把杯子 拿起来再放下重复一百次,它不会烦,不会疑惑,也不会在某一刻决定这事没意 义不干了。听起来像优点,其实恰恰说明它缺少一个把世界状态映射成内在驱力 的系统。它动得没有活力,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在告诉它:动起来是好的。   有人会说,那就堆规模嘛,scaling law会解决一切。这话对语言大模型成 立,对运动不成立。语言大模型这几年的成功,本质上吃的是 scaling law 的 红利:参数上去、数据上去、算力上去,能力就跟着可预测地往上走。但运动不 会。为什么不会?因为语言大模型之所以能 scaling,前提是它已经找到了那个 正确的计算原理——分层特征提取、权重共享、局部感受野、注意力机制——这 些东西让规模每增加一分,能力就能兑现一分。   目前也有人赌 scaling law在具身智能上也能成功,但具身智能今天缺的, 恰恰是那个奇点。它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分层特征提取”时刻——抑制优先 的默认架构、中枢模式发生器式的决策压缩、群体编码式的分布式冗余、小脑式 的预测性协调、多巴胺式的学习和动机统一货币,这些东西还没有被翻译成工程 语言。在没有这个奇点之前,堆参数、堆数据、堆算力,只会堆出一个更贵的帕 金森患者:推理更慢,功耗更高,冻结更频繁。scaling law 只有在架构对齐了 某种生物计算启发的本质原理之后(我愿意成为这个事件的“奇点”),才会真 正开始发力;在那之前,它放大的是错误,不是能力。   具身智能今天也许正处在一个前夜。缺的不是数据,遥操作和仿真数据在以 月为单位翻倍;缺的更不是算力;缺的是那个可提取的计算原理级别的认识—— 抑制优先的默认架构、中枢模式发生器式的决策压缩、群体编码式的分布式冗余、 小脑式的预测性协调、多巴胺式的学习和动机统一货币。这些东西在神经科学教 科书里躺着,等着被翻译成工程语言,像当年的分层特征一样。当然,这不是说 要完全仿生。但运动神经系统如此浩大、如此精巧,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进化 为了精准控制运动,付出了远超感觉和智慧的成本,那里面一定有某种精巧之处 值得借鉴。指望靠暴力端到端直接破局,恐怕是低估了这套系统几亿年演化出来 的深度。   写得这里,很遗憾我还得泼第二盆冷水,这盆更冷。当年做 AI 的那批人, 至少还和神经科学有对话。Hinton 本科读的是实验心理学,对“大脑如何工作” 的追问驱动了他整个职业生涯,后来还参与创建了 UCL 的计算神经科学中心; Hassabis 干脆拿了认知神经科学博士,研究方向就是记忆与想象。Bengio 和 LeCun 未必有系统的神经科学训练,但他们所处的学术环境——MIT 的脑与认知 科学系、多伦多的神经计算传统、Bell Labs 那种跨学科氛围——让神经科学和 AI 之间的对话是常态而非例外。论文参考文献里出现神经科学文献,在当时是 正常操作。而今天做具身智能的工程师,也许大多不读神经科学,至少对运动神 经系统的了解是不深入的。神经科学家这边也不碰机器人,觉得那是工程界的杂 耍。两个学科的隔阂比外人想象的深。当年 AI 的借鉴能发生,是因为那时两个 圈子之间还有人在互相思考、互相借鉴;今天这条路上人少得可怜。这是我真正 担心的瓶颈,不是技术,是人。   所以我的判断是悲观的。我把这份悲观写得具体一点:在有人从运动神经系 统的启发中,找到具身智能的那个“奇点”并将其真正工程化之前,具身智能不 会有本质突破。那个奇点到底是什么,我其实也不知道。也许是抑制优先、决策 压缩、群体编码、小脑协调、多巴胺式动机中的某一种、几种或多种的组合;也 许全部都要。但有一点我比较确定:在奇点到来之前,不是只靠做一个漂亮的叠 被子算法就算数——端到端的具身智能会长期陷入演示好但落地困难的状态。演 示会越来越炫,融资会越来越热,但轻轻一推就倒、断电就砸、走两步就耗尽电 池、换个场景就冻结的底层表现不会消失,因为病因不在数据里,在底层结构中。   在奇点到来之前,具身智能甚至还没找到自己的左旋多巴——连缓解都谈不 上。 (XYS20261020)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