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专访丘成桐:中国数学要成为世界一流,需要一代代年轻人在本土走出自己的路   记者 冯琪 贾洁卿 编辑 缪晨霞 校对 柳宝庆   新京报2026.9.22   菲尔兹奖带来的数学热,让丘成桐再一次备受关注。   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得该奖项,让丘成桐十分高兴。他对媒体说,期待未来 在中国本土培养的学者能做出最顶尖的成果。   近日,新京报记者在北京怀柔见到这位数学家。当时正值国际基础科学大会 期间,为了方便跟学者们交流,丘成桐直接住在怀柔,从早到晚参加学术会议。 即便在密集的安排下,77岁的他仍保持每天早晚各一小时的运动习惯。   “AI能够汇集既有知识、推动常规工作,但无法替代人类独有的原创思考、 瞬时迸发的灵感以及对科学真理与自然之美的永恒求索。”台下坐着几百位年轻 学子,有正在读本科的中国学生,也有从世界各地赶来的青年学者。他们注视着 这位学界泰斗,听他讲创造力的不可替代,讲数学的未来,讲基础研究的“无用 之用”。   基础科学的回报,往往需要漫长的等待。丘成桐十分清楚这一点。1976年, 27岁的他证明了卡拉比猜想,推动解决了纯数学领域的诸多问题。到1984年,在 第一次弦论革命期间,卡拉比-丘流形成为理解弦论真空结构的基石,影响至理 论物理。而这份耐心,恰恰是当下最稀缺的东西。   “年轻人应该走自己的路。”丘成桐常常这样说。二十多岁时,他的老师陈 省身先生给他写下一行字:“薪传有人,愿共勉之”,希望他发扬自己开创的整 体微分几何,此后丘成桐在几何上有所光大,奠定了现代几何分析的基础,具体 方向与老师并不相同。对于自己的学生,丘成桐希望他们“做自己喜欢的方向, 最终目标是在学问上做出自己的事业。”   “做真正的学问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也正因此,他呼吁给年轻人自由开 放的环境,让他们接触大师、产生激情、独立成长——中国数学要成为世界一流, 要靠一代代年轻人在中国的土壤上走出自己的路。   对话   基础科学研究不能只看重短期回报   新京报:中国基础科学近年来发展如何?   丘成桐:这几年,中国基础科学变化很大。从海外回流的学者不少,既有中 国留学生,也有从海外回来的知名华人学者;不仅如此,一些非华裔学者也到中 国来做研究。我们(北京)雁栖湖应用研究院就有近40%的研究员是非华裔。这 些顶尖学者的聚集对学术研究氛围产生了正向影响,我认为这很重要。   经过这十几二十年的深耕,我们的年轻人进步很大,一部分是海外回来的, 一部分是国内自己培养的。自己培养很重要,要接好班。年轻人培养出来,慢慢 就会形成一片肥沃的土壤,让良好的研究风气稳固下来。目前,不少世界一流学 者也愿意到中国来。   我们的研究基本上能跟上世界潮流,但还没有能力引领世界潮流。希望我们 能够培养出更多年轻人,也希望年轻人在中国的土壤上做出世界一流的成就和突 破,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新京报:你一直倡议重视、支持一些短期内看似起不到大作用、被很多人称 为“无用之学”的基础科学研究,为什么?   丘成桐:为了国家的科技发展,我们需要发展应用科学,这与重视基础研究 完全不矛盾。可以拿出一定比例来支持“无用之学”,也就是有深度的、基础性 的学问。这类学问通常不可能在两三年内就应用于工业或社会,一般要五年到十 年后才显现其价值;但一旦得到应用,就会整体改变学问的广度和深度,这是国 家最需要的。   我认为,相关部门在拨款时应适当进行比例分配,例如,25%给基础科学研 究。同时,希望基础科学的研究能从对大自然奥秘的兴趣、对工业问题背后原理 出发,由好奇心和探索欲来驱动,而不是只看重短期回报。这一点非常重要。   新京报:你觉得,短期内看不到成效的基础科学,与强调尽快落地的产业导 向的“有用之学”,两者矛盾吗?   丘成桐:其实并不矛盾。一个颠覆性技术成果,假设比现有技术好十倍,投 资公司一般是不敢投的,因为太超前,风险巨大,他们不敢冒险。工业界投资, 通常看到技术比现在好25%左右,就愿意投,因为不需要改变太快、冒太大风险。   所谓“无用之学”,其实是有用的,只不过要五年或十年后才见效。但公司 看重的是股票市值,涨不涨得了,投资就要慎重。这就是问题所在:太看重短期 的资金回报了。   这类研究需要政府来资助,政府可以做更长远的投资。我们说科技强国、科 技兴国,就是要解决“卡脖子”问题,这就必须依靠基础科学的长期积累。   新京报:你也主张让学生自由探索,应如何平衡“有用”与“无用”?   丘成桐:就好比两军对垒,要守,也要攻。解决“卡脖子”问题,就好比是 “守”——人家不让你学,要想办法解决。但解决“卡脖子”问题,本质上仍是 解决别人提出的问题。真正科学的进步,不只是解决别人提出的问题,而是要解 决整个工业或科技本身真正产生的问题。我们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往往与别人 完全不同,这正是中国实现“0到1”突破的关键。   如果我们做出自己的东西,在学问上有独创性,别人没有,就得来学我们, 我们反过来就可以“卡他们的脖子”。所以,一攻一守,两军对垒,不能只守不 攻,一定要攻守兼备。做一些不属于“卡脖子”问题的研究,其实是进攻的重要 一步。现在中国在这方面下的功夫还不够,攻和守需要有一定分配。   新京报:你是否鼓励学生在解决数学问题或基础科学问题时使用AI?   丘成桐:AI对问问题这件事并不太在行。现在它所能做的是解答一些现有的 问题,AI在找文献、处理数据、计算等方面做得很好。但对我来讲,做学问最重 要的,是怎么问问题。自己还是要花时间思考,先把要问的问题找出来,然后可 以借助AI去查、验证:这个问题有没有人做过?有什么参考?这样能获得很多帮 助。但依赖AI全部解决问题,没有太大意义。   新京报:设想一下,如果你年轻时就有AI,你的数学研究会有什么不同?   丘成桐:AI可能有坏处,但好处也很多。很多人忘记了一件事——做学问, 思考是最重要的,创造力始终是最核心的。有了AI帮助,人往往因为已经得到想 要的答案,反而不敢去问更重要的问题。科学家在思考时,提出一个问题,即便 有了解答,还要在此后不停往下追问。   这就好像爬山,爬到一段之后,经过自己的努力,看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在 那个层次上再走一步、再走一步,走了几十年,最后看到宏大的景观。但如果刚 开始爬,AI就帮你在小问题上解决了,你可能就满足了,不会去看下一步。因为 一个题目,不单是答案重要,找答案的过程可能更重要——这个过程里能看到的 东西,跟答案本身一样重要。   新京报:近期陶哲轩、邓煜等25位科学家联合发布声明,反对AI对数学研究 的破坏。对于AI对数学研究带来的影响,您怎么看?   丘成桐:随着AI的发展,数学学科会提升至一个新的高度。但我们现在还看 不清楚,AI将如何冲击整个学问。面对这种冲击,我们要把持得住。目前来看, AI为基础科学发展带来很多变数。我们掌握的人工智能工具还不够,同时又面对 一些政策壁垒,期望我们本身的大模型能够改进,就比如望远镜出现之后推动了 天文学发展,但如果只有人家能用,我们不能用,就吃亏了。   过多追求“帽子”、人才奖励会阻碍自由探索   新京报:7月23日菲尔兹奖正式公布,王虹和邓煜获奖。你当时感受如何?   丘成桐:我通过网络看了他们领奖的情形,非常兴奋。中国数学终于进入一 个重要平台,从这个平台出发,我们有机会成为世界领先。王虹、邓煜的科研培 训、成果突破是在国外完成的,希望未来我们的学者在本土也能走出自己的路, 做出重要成果。   新京报:你怎么看这种本科在本土、成果在海外的情况?   丘成桐:坦白讲,我们国家的大学教育这十几年才比较成功。不是说在某个 大学做过学生,就表示教育是成功的。假如王虹、邓煜不在法国、不在MIT学习, 就无法获得更广阔的视野,无法接触到更丰富多元的学术资源,可能做不到今天 这一步。目前来看,中国的本科教育已经比较成熟,甚至可以说达到了世界水平, 但研究院还没有能力做出第一流的研究。   第一流的研究要在研究院里产生,所以我们现在正在研究院建设上花大力气。 当下,求真书院由一些杰出学者带领,他们会带动研究生水平的提高。能不能在 国内大学做出世界一流研究成果,未来五年是最大的考验。一旦第一次在中国本 土做出世界一流学问,就会带动更大范围的进步。我期望这件事五年内完成。   新京报:你觉得五年能完成吗?   丘成桐:假如我们始终坚持正确的方向,真正鼓励基础科学的研究,放手让 年轻人在研究上自由探索,五年之内完成绝对没有问题。需要注意的是,往往有 种种原因会限制年轻人的想法,譬如过多“帽子”、人才奖励,这些奖励在某些 情形下或许有好处,但数量太多,为争取这些花费大量精力,导致年轻人为了拿 奖励而做科研,这是错误的做法。希望这个问题不会加剧。   新京报:过多追求“帽子”、人才奖励,会如何阻碍学生长期自由探索?   丘成桐:中国人从小到大都特别重视别人的评价。但真正的学问,不在乎别 人怎么评价,应该走自己的路,看到某个问题很有趣,就会全身心投入研究,而 不是因为想着“我要做院士”就赶快改变自己做学问的方向,这才是最重要的。 真正值得奖励的学问,是从好奇心和兴趣出发。如果总想着“我要拿个青千” “我要拿个杰青”,就变成了要依靠外界的评价,才觉得有意义。如果功利思想 过于严重,完全为了好处才做学问,永远做不好。   新京报:你曾提到希望他们能够回国任教,这件事有进展吗?   丘成桐:我曾对媒体说过邀请他们回国。真要回国,还是希望他们回国后能 发挥所长,否则回国没有意义。我们要有一片很好的土壤和环境,让他们回来能 够发展、能够继续做研究,我才敢邀请他们来,否则就是浪费人才。如果回来以 后只是在菲尔兹奖光环之下到处走走,虽然薪水加了几十倍,如果自己就不做研 究了,太可惜了。这样对他们不好,对我们也不好。   目前至少在求真书院,我想我们有这个能力和条件。他们如果能回来,可以 带领学生一起做成世界一流的学问。   “真正做研究,跟天赋有关系,但不大”   新京报:很多人说,王虹和邓煜这次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天赋。你觉得 天赋的重要性有多大?   丘成桐: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怎样进入世界一流的环境。对他们 两位,尤其是王虹,从广西一个比较偏远的地方进入国内一流学校,需要一个途 径——高考、竞赛等等,的确需要一些天赋,但天赋其实不是做出好学问最主要 的原因,只是一个进阶的方法。通过高考、竞赛进了北大,之后又去了法国、去 了MIT,在那里发挥所长。   真正做研究,跟天赋有点关系。更重要的是环境。家庭要有一个充分的环境, 让孩子能够思考,这是最重要的。我想60%以上的孩子都有天赋。最终成长不是 因为天赋,而是整个人生走过的路、积累的经验——能不能承受失败,因为做研 究,失败的情形可能在90%以上,失败的时候还愿意继续下去,这才是重要的问 题。   新京报:你之前说,让学生在初中之前不要过早去学习真正的数学研究。为 什么?   丘成桐:初中以前,小学生真正要学的数学并不难。重要的是,12岁以下的 孩子,最好多培养对大自然、对数学本身的兴趣,让他觉得数学不是可怕的东西, 把感情培养出来。   到了初中以后,感情和兴趣都培养起来了,就可以开始学真正的方法和工具, 这些要在中学阶段掌握,到了大学才能真正发挥工具的作用。工具本身并不可爱, 但工具是必须的。例如,乘法表是可以通过推导得出的,但是如果不肯背乘法表, 计算就会遇到很多麻烦,不可能每次看到乘法都从头推导一遍。这当然是最简单 的例子。我想说的是,要成为学者,最基本的工具一定要学好,不管多困难都要 学。   新京报:你认为培养对数学的兴趣这件事,难吗?   丘成桐:不难。前提是,老师要懂得怎么讲。有些问题用比较通俗的语言来 解释,让小孩子能够懂得它的意义;也可以讲讲数学家的故事,很多是很有趣的。 但是现在的老师们一般不讲这些,只是担心学生考试分数不够高,要求学生赶快 刷题、懂得怎么做题就好。但是题目刷多了,学生本来有兴趣也变得没兴趣了。   新京报:所以你非常不鼓励刷题。   丘成桐:不鼓励。刷题有很多毛病,总是倾向于用一种固定的套路来解题, 基本上不鼓励思考,要求学生像做题机器。但一个好的学者,看一个题目不可能 只看一种解法,而是五花八门,每一种不同的方法都有它的意义,都需要去思考。   新京报:可能很多家长说,我的孩子就是一个普通孩子,有时候不得不刷题, 这种情况怎么办?   丘成桐:高考有一千多万考生,不可能每个人都对数学、对科学研究有兴趣, 但至少要有一部分学生,保持对做学问的兴趣,以做学问的态度来对待学习。就 算只保留一小部分,人数也不少了,一千多万里面能有一批就很好。   新京报:为什么鼓励青少年与大科学家面对面交流?   丘成桐:所有科学的发展,一定要从培养青少年开始,他们是未来的接班人。 古往今来,很多重要的科学成果都是年轻时候做出来的,二十多岁就开始有突破 的比比皆是。所以我们一定要花功夫培养青少年。   让他们和顶尖的科学家对话很重要,激励年轻人、让他们看到标杆,从而有 一个追赶的方向。一旦有了这种接触,心里就会产生情感,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 很重要。有了深厚的情感之后,年轻人很快就能做出很好的成果。   逆境可以出人才,但顺境也可以出人才   新京报:你的父亲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丘成桐:父亲是学哲学的,我受他的影响很大——对人生、对社会、对学问, 都要从大局来看,不是只看一个小问题。这对我很重要。研究一门学问,要从不 同方向了解它。   我14岁的时候父亲去世,母亲一个人要养活家里8个孩子,很困难才坚持下 来。我那时就学会一切要靠自己,清楚要自己寻找出路。对我来讲,最重要的就 是懂得了怎么自立,怎么走出自己的路来。   新京报:你认同逆境出人才吗?   丘成桐:当然逆境可以出人才,但顺境也可以出人才。很多古代学者生活条 件很好,也出了很多人才。包括牛顿、高斯、笛卡尔等,他们家境并不困顿,所 以表面上的顺境或逆境不是关键,关键是在做学问的过程中,有很多心理上的 “逆境”——想做的东西就是做不成,往往要花很大功夫克服心理障碍。同时要 不停地学习,这两者相辅相成。   新京报:你在多次采访中都提到,年轻人能不能经历失败的话题。   丘成桐:我一辈子做研究,所有好的研究至少要两三年,不可能一下子成功, 不可能“今天我有个想法,明天就解决了”,要花很多功夫,不停地想,不停地 努力,失败几十次以后才可能成功。   失败当然总是会有的,这是常态;问题是失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没有前途 了?很多年轻人半夜里觉得天要垮下来了,没办法向前走,有些人就去做别的了, 跟研究完全断绝关系;假如失败以后,并不觉得自己的失败很可笑,把失败原因 找出来,同时不停向前走,有不怕失败的韧劲,这是最重要的。   新京报:根据你的习惯,做研究想不出来时,会做些什么?   丘成桐:对我来讲,看诗词、看古文,就好像很多朋友太紧张时弹弹琴、唱 唱歌来放松神经一样。我不懂唱歌,也不懂弹琴,所以看诗词、吟诵一下,也差 不多。而且这不单是放松,对境界也有提升。诗词、古文,它们的境界一般相当 深远,可以从中看到对人生的看法、对大自然的看法。比如,讲山水、讲下雪, 但是看诗词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对境界会有提 升。   新京报:我们常常把学问划分为文科和理科,好像两者完全分开。你觉得诗 歌和数学有什么关系?   丘成桐:诗歌一方面是对自己感情的排遣,也能够将人生里的想法表现出来, 把对朋友、家人的爱表达出来,或者把大自然的美丽歌颂出来。这其实跟我们做 研究时的心情一样,看到某个科学的重要现象或者问题出现时,也会很想把这个 有趣的大自然的问题研究明白。   数学的范围其实很广,一些社会规律也是数学要研究的对象,这跟文学有相 通之处,只是文学看到的是美的部分、能够用感情写出来的部分,数学在看到美 的同时,还会促进对这个事物深层次的了解。文学从美来看,数学从真来看,真 跟美其实混合在一起,不可能分开。没有真的美是假的,没有美的真也不存在。 真实而简单的东西,表现出来总是美的。 (XYS20260930)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